残酷世界中科学先驱:埃尔文兵团长的证道人生

玛利亚之墙夺还行动前夕,当被问到实现梦想后有何打算,埃尔文团长回答: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这简短的回答折射着《进击的巨人》中强烈的怀疑主义与悲观基调。与许多正统作品不同,这部作品并非向读者揭露幸福的奥义、成功的秘诀或正义的可贵,倒更像是引诱人们怀疑自以为天经地义的一切,展现做出“正确”抉择是多么艰难:

是相信自身的力量承担,还是冒着牺牲同伴的威胁携手御敌?

是为了绝对的自由孤注一掷,还是忍辱负重维持短暂的和平?

濒死的领袖与奄奄一息的挚友,让哪个人活下去才是正确的选择?

要是能有一位万能导师直接告诉我们是非对错就好,可现实中并不存在这种可能,导致每一个决策都是一场豪赌,每一个行动都可能导致无可挽回的毁灭。在残酷的世界中,每个人都将不得不扪心自问:

你凭什么认为现在做的一切是值得的呢?

凭什么认为你站在对的一边?

人总得坚信一些东西才能活下去,为了抵御迷惘,信念就是为此而生。这或许才是这部作品的真正问题——你的信念源自何方?

捷径与迷信

信念的获取可以非常简单。

美国哲学家皮尔斯提出过三种获取信念捷径:权威、固执与先验(authority, tenacity and a priori)。

权威指通过听从权威之言,能让人在缺乏经验与思考的情况下建立起信念;

固执指罔顾相反的事实,固守自身的观点拒绝改变;

先验则是将自身的观点视为天经地义,拒绝对自身知识的怀疑与验证。

以上三种获取信念的方式其实没有本质差异,它们都是一套“认知捷径”,能让人在节约宝贵脑力的情况下尽可能高效的获取信念。就像缺乏经验与思维能力的孩童,可以通过父母师长给予的捷径迅速形成一套生存规则。这套认知捷径的代表人物,就是在巨人第二部中出现的加比。

加比极度仇恨艾尔迪亚人,认为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是消灭艾尔迪亚帝国,抹除祖先的原罪,证明自己的善良身份。她深信不疑的历史叙事来自马莱政府这一“权威”;她罔顾善良岛民的存在将岛内之人呼为恶魔,则是以“固执”维护信念;她认为所接受的教育天经地义,绝无怀疑的余地,更无验证的必要,则是“先验”的体现。通过这一整套认知捷径,加比成功锻造出了强大的信念,在受到认知冲击之前,这信念一直让她坚定不移,不断向前。

但这一认知捷径绝不仅限于加比,少年艾伦就是一个光明版的加比,就像假币认为艾尔迪亚人是恶魔,少年艾伦一样先入为主地认为巨人是人类真正的敌人,不过两者所仇恨的对象有所区别。认知捷径给予了他们强烈的动机与卓绝的行动力,但这种力量却也存在风险。

就像加比认为杀掉岛上的人能拯救世界,艾伦认为杀光巨人就能获得自由,真的对么?

不谈伦理角度上的对错,他们得出结论的方式也是偏激而危险的。

因为权威、固执、先验都是风险极大的信念确认方式,是一种赌博般的做法,将未来的一切赌在某个权威或既有观点之上,如果他们原先遵奉的信念并非真实,那追随者也将失去一切。这也是为什么这些捷径在本质上,都是一种广义的迷信。

那在捷径之外,还有什么能对抗未知的黑暗?

那就是科学。

科学之伟力

科学的强大源于其获取信念的方式。它或许不能为苦行者指出了目的地的确切所在,却能指引出无数荆棘之路中相对正确的那一条。

相比于迷信,科学最根本的不同点在于——它能接受异议,能进行自我批评与进化。

迷信无法容忍异见,在它看来和自己相异的一切都是威胁。越是信仰权威,就越难以接受权威意外的观点,越是固执于己见,就越是会将他人视为异端,将信念建立在现状之上,就会将相悖的言论视为无稽之谈。宗教从不鼓励怀疑,因为对迷信者而言这一美德毫无帮助,只会带来威胁。

但在科学看来,异见、矛盾与悖论恰恰意味着自我完善的方向,它们的出现与解决能使科学更加强大。这也是为什么在世界上,科学被认为是获取信念的最佳方式。

而在进击的巨人中,埃尔文就是最接近科学思维的人。

与加比一样,埃尔文同样有一个从小养成的信念,一个表面看来有些可笑的阴谋论:现行历史并不存在,王政府修改了人民但记忆,墙外仍有人类生存。在答案揭晓前,这或许会成为中世纪地心说一样的划时代伟业,或成为二十一世纪地平论那样的笑话奇谈。

但埃尔文的科学思维并非体现假设的内容,而是假设形成的依据与程序——他对巨人与世界的信念并非源自权威之言或社会陈规,而是出于理性基础上的逻辑推演,一种对王政叙事合理性的批判。他的批判分为两个方面:

一是王政府叙事存在缺乏证据佐证。

这是对王政理论缺乏实证支持的批判。科学方法重视证据,重视基于事实与系统观察而来的经验。迷信是信念的搬运工,将他人观点分拨给自己与他人,但科学架构了信念与事实间的桥梁。它强调真理不在于你相信什么,而在于事实如何。王政府提供的信念没有能和现实嫁接,缺乏实证支持成为其软肋。

二墙内社会结构的形成有违常识。

这是对王政府理论缺乏自洽性与解释力的批判。一个优秀的理论要能自洽,更要能与现实互动。要有解释力解释以往现象,有能力预测未发生之事。再惊人的理论也要能解释常识,但王政府但理论却做不到——它无法解释逃亡政府仅用100年建立了完备的墙内体制与非人力可铸造的城墙。

证据链上的硬伤与解释力的欠缺,是埃尔文质疑王政府理论的依据,是其批判之合理性的体现。他的思维过程揭示了一个科学假设的诞生。

但合理的假设只是个的开始,科学真正的艰难在于验证之道。

证道之坎途

对迷信者而言,获取信念只需要一个说服自己的借口——相信是一种选择,只要我相信,信念就能在心中成真。

但这对科学是不可能的,科学从来不关注你相信什么,你感受如何。世界原本是什么样子,这才是他唯一的关注点。

这也是为什么终其一生,埃尔文的信念只能停留在假设层面。他不能像加比一样,只因为“迷信”就对一个观念深信不疑,即使他的父亲为这个信念付出了生命,带来了永久的创伤。所以埃尔文将后半生献给了这场研究——为他的信念,他的假设寻求事实支持。这就是墙外调查。第一步是大胆假设,埃尔文踏上了第二步,走上了漫漫的求证之途。

但这第二步太难了,数十年光阴,无数的人命,无数牺牲,无数次折磨与考验,一点点堆积出了埃尔文科学探索的尸骸之路。科学很残酷,它的残酷可能恰恰在于它最接近世界的本质——不为感情、人性、牺牲所动。而最能领会科学力量的人就是埃尔文,一个同样冷酷、疯狂的人,这种科学家气质就是艾尔温的神性所在,也是他黑暗面的体现,一个在理性上走得太远的人反而因为背离常人伦理而显得可怖。

但埃尔文的悲剧恰恰在于他无法完全抛弃人性,如果成为一个绝对的魔鬼,相反可能会开心许多。

被占有的人生

埃尔文一生所面对的,不仅是一个科学伦理问题——是否值得为了科学牺牲人命?更是一个人生问题——梦想与责任,到底要服务哪一个?在科学家完美一面背后,是他人类的部分的不堪重负与累累伤痕。

就一个探索者而言,埃尔文的前半生可以说是幸运的——他工作与兴趣完美契合。为人类命运献出心脏的兵团长,为了满足好奇心不断探索的自私科学家,两个身份毫无冲突,并肩而行。梦想与职责似乎是可以两全的,凭借热情、智谋与才干,埃尔文似乎可以领导人类创造未来,并实现那个少年时的梦想。

但这种幸运不会一直持续下去。命运偏偏如此残酷,让埃尔文不得不二择其一:科学家与团长的身份发生了冲突,两个身份中只能有一个留下,责任与梦想只能有一个存活。也是头一次埃尔文放弃了自主,将选择给了利维。

为什么?

可能因为埃尔文早就失去了个人与事业的界限,也失去了对自己生命的所有权。

人生都会有一个阶段,觉得自己是生命的主人,广阔天地间无不可为之事。但随年岁渐长,你的生命不在只属于自己,而更属于父母,孩子,配偶,老板,下属。猛然见你发现别说掌控人生,甚至连凭自己的意愿换工作都做不到——赡养父母,陪伴配偶,照料后代,这一系列身份让人一点点失去自我的掌控,被按压到了社会为你准备的模具中动弹不得。就这样,在某个时间你发现自己成了顶梁柱,被所有人依靠,却没法再依靠任何人,因为你已经成长得比周围的人更强大、更可靠了。这就是埃尔文的处境,他成为了所有人的顶梁柱,所有人的依靠。每个人的背后都有埃尔文,埃尔文背后只有万丈深渊。而依靠着他的不仅有活人,更有无数死去的战友。他的人生已经不再属于自己,而被责任侵蚀殆尽。

肩负着所有人的责任,他已经不再能向少年时那样,有勇气拼下去了。

这也是为什么最后的情节呈现了极强的戏剧性:对埃尔文深信不疑的利威尔震惊地发现,即便拥有再强的理性,剥去神人的外壳,埃尔文依旧是人,无法做出对抗人性的抉择。科学家也无法摆脱身为人的社会本质,这正是这个人物流露内心后的真正震撼之处。

残酷与美丽

埃尔文最终没能坚持下去,可能因为科学就是反人类的。埃尔文已经足够脱离人类,但还远远不够。

科学要求人无情,人却难以摆脱情感;

科学要求人牺牲,人却贪生畏死;

科学要求人公正无私,但人就是偏见建构的产物;

科学理论是简洁的、独立的、亘古长存、不以人之意志为转移的,而人类却脆弱、渺小、短命,被社会关系所束缚,科学的太阳在远天每移动一分一毫,逐日者的脚下就留下一串鲜血淋淋的足印。

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。以凡人之躯追寻天道,注定难以遂愿。埃尔文已经比多数人进化得更加脱离凡人,但依旧没有办法摆脱人性的重担。科学的残酷之处在于,对人生意义的肯定与对来世的许诺,这些再黑暗的宗教也有的东西,科学却没有。一如尼采说无神论是一杯苦酒,需要强力的胃来容纳。

但科学就是残酷世界的黑暗使者么?

也不尽然。

追求着真相与本质,科学有着纯真与美丽之处,也是这一点吸引着、支撑着埃尔文不断跋涉前进。如果说身为兵团长的智谋与残忍展现了他的神性与魔性,那么渴望真相的纯真求知欲则是内心深出真正人性的体现,一个层层铠甲下无比柔弱的彼得潘。直到利威尔恳请其赴死后,埃尔文终于选择“杀死了内心的男孩”,完成了人生中最后的成长与升华。

而埃尔文的矛盾气质也是调查兵团本质的体现。他的左右手利威尔与韩吉分别代表了两种动机与倾向:为复仇与生存而战,和为真相与知识而献身。利威尔象征着忠诚、力量、复仇的信念、永不背弃的责任与誓言,是埃尔文外在兵团长人格的投射;而韩吉所拥有的好奇、求知欲、灵动、智慧与乐观主义则是对埃尔文内心孩童人格的暗示。与许多人将负面情绪转变为仇恨不同,韩吉将对巨人的恐惧与愤怒升华成了求知欲,让她拥有了精神支柱,获得了更宽广的视界。韩吉和埃尔文内心的孩童人格一脉相承,可能也是为此,团长的职位被传给了她和阿尔敏,同样拥有科学家气质的两人,而非更具军人气质的利威尔等人。而艾伦在后续剧情中站到了利威尔的更右边,调查兵团的分裂也成为了当年科学家派系与军人派系的殊死搏斗。埃尔文常常因为手段极端狠辣被认为是军人派的代表,而被人忽视他内心深处和韩吉、阿尔敏等人的相似之处。

诞生的意义

伴随着巨人第一部分的完结,埃尔文团长的形象成为绝响。

诺莱将古典悲剧称为“高模仿”,即采用远超凡人的英雄人物作为角色。但即使是强大、智慧、富有美德、远超凡人的完美英雄,也有无法实现之事。而他悲剧的根源往往植根在他的美德之中,这才是对英雄而言最绝望的考验。

缺陷总是能被克服的,英雄可以变得更强壮、更睿智、更果断、更谨慎,但如果阻碍他的不是缺陷而是美德,情况就不同了。

阻碍埃尔文这个英雄人物达成夙愿的是什么?

是他身为团长的责任与对死亡战友的誓言。这不是缺陷,而是他的美德、他的英雄性、乃至他人生一部分。埃尔文可以克服一切缺陷,却独独没有办法抛弃这非缺陷的弱点。即使在一生中都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拯救人类、献出心脏的政治宣传,埃尔文在最后关头还是没有办法抛弃英雄身份成为彻底的魔鬼,这份坚持铸就了他的悲剧。

但抛开作为古典悲剧英雄的共性,埃尔文角色的特殊在于:他是一位科学家,一位求道者。支撑他前进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信念,而是验证信念的动机,不是追逐某种金科玉律,而是一种批判、毁灭、发掘、重构的认知需要。换言之,埃尔文是被追求信念的过程,而非信念本身所支持的人。这类人太聪明,难以被墙内的世界所束缚,注定要飞向广阔的天空。从生到死,埃尔文都是这类人的代表。他很清楚自己的目标,也不掩饰自身的局限。所有当被问到实现梦想后的打算时,他回答: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这可能是利威尔第一次从埃尔文口中听到如此毫无价值、没有任何预见性的信息,因为这不是一个科学问题,而是一个规范性问题,一个人生哲学问题:

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存在标准,只决于回答者自己。

因为除了怀疑与悲观,这回答也反映了贯彻整部作品存在主义人生观:人生的意义不是被赋予的,不取决于政府、宗教、社会陈规与父母同辈的期望;相反它是后验的,是自我探索而来、后天获取所得的。想成为什么人,做成什么事,向什么方向前进是每个人的自由,没有人能将这点自由剥夺。

所以为什么会有人离开温暖的住所,在黑暗风暴中跋涉前行?

因为这是他们的自由选择。在难言对错的世界里,以自己的方式获取信念,坚持到底,承受代价,这就是这残酷与美丽世界的生存之道,也是埃尔文作为科学先驱一生的写照。

用艾伦的话说,这就是因为:

“我诞生到了这个世界上啊!”

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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